女帝陛下是通過朝議被一衆朝臣推舉繼承的皇位,有李太後和鄭太皇太後支持。
從大義而言,堂堂正正名正言順,沒有半點可指責之處。
坐了龍椅後,女帝陛下行事公正,隻出手處置了貪墨的萬郎中,調任了一個蔣員外郎,給自己的心腹最高的官位也不過五品。
當然,這絕不意味着女帝陛下手段溫軟。
相反,比起病弱隻能倚重王丞相的太康帝和性情溫軟手軟的太和帝,這位大梁女帝精明果決,手段狠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令人心驚動魄。
這也讓朝堂官員們心中生出了真正的敬畏。
姜韶華一張口,那四五個反對女科的官員聲勢頓時弱了下來。
除了一位禦史還堅持己見,其餘幾個已經不敢再吭聲了。
姜韶華對慷慨激昂的錢禦史道:“錢禦史反對女科,是因為朝廷從無先例。
女子登基為帝,也從無先例。
朕做了第一人,提拔任用女官,又有何不可?
”
錢禦史梗着脖子應了回去:“這兩者豈能混為一談!
平王殿下年少懵懂,實在難當重任。
當日淮陽王和武安郡王又都有刺殺平王的嫌疑,被關在大牢裡。
衆臣推舉郡主為帝,也是出于無奈的選擇……”
董尚書立刻怒了,上前一步:“混賬!
竟敢在金銮殿上非議天子大放厥詞!
”
“臣請皇上,治錢禦史大不敬之罪!
”
能做禦史的,無一不是口才淩厲之輩。
錢禦史立刻冷笑着還擊:“董尚書身為禮部尚書,比誰都熟悉國禮。
今日當着朝堂衆臣的面,下官要問一問董尚書,設立女科,到底是于國朝有益,還是隻對你董尚書有好處?
”
這罵得可真髒啊!
就差沒指着董尚書的臉,罵他是女帝忠犬走狗了!
董尚書氣得臉都黑了,伸手指着錢禦史的鼻子大罵:“這是禮部上下商議了半個月才定好的女科選拔細則,為國朝選材,為皇上納賢。
更是開創先河之舉!
你這個心思狹隘目光短淺之輩,在這裡胡攪蠻纏,無非是怕女子為官成了風氣,以後朝堂之上就沒了你等的立足之地!
”
“說得好!
”關鍵時候,龍椅上的女帝陛下張口力挺董尚書:“設女科一事,是朕的意思,禮部是奉朕的旨意定出的女科選拔細則。
董尚書用心辦差,是朕的左膀右臂,豈容區區一個禦史污蔑!
”
“來人,将錢禦史請出去!
朕今日不想再見到他!
”
話音剛落,宋淵宋統領大步過來,不費什麼力氣就“扶”住錢禦史。
錢禦史一介文官,平日仗着一張利口在朝堂口沫橫飛,動真格的,三個都不夠宋淵一拳。
立刻就身不由己地被往外“請”。
在大朝會上被轟出去,這對一個官員來說,是莫大的羞辱。
錢禦史憤怒難當,熱血噴湧,扯着嗓子大喊:“女子當政!
實在任性妄為!
這個禦史,我不當了。
今日就辭官!
”
錢禦史的人被拖出老遠了,憤怒的叫嚣還在金銮殿裡回響。
姜韶華連眉頭都沒動一下,淡淡道:“錢禦史想辭官,就由他去。
滿朝忠心能幹的臣子,也不缺他一個七品禦史。
”
“張尚書!
”
張尚書忽然被點名,心裡一個咯噔。
錢禦史大鬧大朝會,背後當然有些緣故。
不過,他這個吏部尚書并未親自出面,隻讓人悄悄傳了個口信給錢禦史……莫非皇上已經察覺是他搗的鬼,要在朝堂之上揭他的臉皮?
“臣在!
”張尚書定定心神,上前一步。
姜韶華目光掠過張尚書鎮定的臉孔:“錢禦史要辭官,這事交給吏部來辦。
空出的空缺,也由吏部選人補上。
”
三品以下的官員任用,本來就是吏部的差事。
之前姜韶華直接安排馬耀宗和湯有銀進六部當差,其實不太合規矩。
張尚書面上露出些許難色,拱手應道:“皇上,忠言逆耳,請容臣一言。
”
“禦史官職不高,卻有聞風彈劾之權。
滿朝文武,禦史都可彈劾。
若是禦史以為天子有言行不當之處,也可以當朝說出來。
”
“錢禦史今日言行确實有些激烈,不過,他也是一片公心,并無私心。
說辭官,也是一時氣話。
”
“皇上胸襟寬廣,何必和一個七品禦史置氣。
不如先将此事放一放,等皇上過了氣頭,再處置錢禦史。
”
這就是張尚書的老辣之處。
他自己不出面,唆使一個禦史出面,拆天子的台,令董尚書難堪。
現在又以“一片公心”為錢禦史正名。
如此一來,既不正面激怒天子,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和态度。
姜韶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張尚書的意思是,朕要是執意處置錢禦史,那就是胸襟不夠寬廣?
”
張尚書不卑不亢:“臣不敢!
”
“不敢也說了。
”姜韶華冷冷道:“張尚書,你拐彎抹角,無非是不滿朕要設女科。
朕今日擺明态度,女科選拔勢在必行。
誰反對此事,大可像錢禦史一樣,辭官而去。
”
“大梁朝堂,不缺一個七品禦史。
朕有的是臣子可用!
”
“這件差事,張尚書要是辦不了,吏部有的是人能辦。
”
張尚書:“……”
朝堂上,皇權至高無上。
臣子們天然居于劣勢。
隻是,太康帝龍體欠佳,太和帝又手段溫軟,臣子們就愈來越強勢。
彙聚在王丞相身後,便成了一股足以左右朝堂的勢力。
可現在,坐在龍椅上的天子,是親自領兵誅殺了姜頤等逆賊殺伐果斷的南陽郡主,是強勢淩厲能彈壓住六部的姜韶華。
更重要的是,張尚書已經漸漸背離了丞相黨,此時此刻,戴尚書和周尚書都一言不發,并未聲援。
想聲援的官員,要麼官職低了些,要麼就是被錢禦史剛才的動靜吓住了。
一時沒人站出來。
金銮殿裡一片寂靜。
張尚書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和不怒自威的女帝陛下四目對視。
姜韶華沒有再出聲,就這麼冷冷看着張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