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席上的民警張口欲言又止，看口型似乎微微歎了口氣，鑒定機構領導接受了陳觀複的請求，留下一個大白褂在會客廳裡等待。

　　“謝謝。
”陳觀複謝過那位領導和在門邊落座的大白褂，回頭來示意了身邊的那位優雅女士，給面前的幾位年輕人介紹，“這位是我的夫人藤原菜菜子女士，近二十年來得益於她的悉心照顧，我的生活非常安定。
”

　　5個年輕人當即露出各異的表情，有的顯然早已經看出了這位藤原女士的身份，有的則表示驚訝，章陌煙的反應雷同後者。

　　第一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沒有親外婆了，心中不免一沉；第二則是因為這位藤原女士看起來實在是太年輕了！
當然，這個年輕是以陳觀複做參照物。

　　雖然陳觀複的容貌十分抗打，但是年齡畢竟擺在這兒呢，這位女士最多四十多歲的樣子，而且絕對還是四十小幾，如果說她陪伴了陳觀複近二十年，那豈不是說她二十來歲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跟著已天命之年的陳觀複了！
（作者：沒有說陳觀複不帥的意思）

　　忘年戀一直是章陌煙比較難接受的一種戀愛類型。

　　藤原女士在陳觀複溫文的目光中雙手交疊站起來，含羞微笑著向面前5個年輕人彎了彎身，溫柔道：“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可愛的你們！
”

　　溫柔得體的舉止非常合乎大眾對日本女人的印象，說的居然是標準的普通話。

　　5個年輕人見“外婆”行此大禮，紛紛站了起來，照貓畫狗地學著她的樣子連連躬身，有人還不倫不類地作了個揖。

　　“阿姨……啊不，奶奶好！
”

　　“外婆好啦！
”

　　“……您好您好！
”

　　有點混亂的稱呼，藤原女士滿臉通紅地低頭去看陳觀複，陳觀複向她彎了彎眼角，從桌子下面遞了一疊紅色的東西給她。

　　“那是什麽啊？
”一個管培生伸長脖子低聲嘟囔。

　　“像是紅包。
”金學洋深諳一切地回答。

　　章陌煙不明所以地望向金學洋，金學洋給她做了個“不信你看”的眼神。

　　章陌煙轉過頭，果見藤原菜菜子捧著手裡的東西從座位上走了出來，走到那5個年輕人面前，按次序一人發了一個，口中重複了5遍：“初次見面，大吉大利。
”

　　還真是紅包，章陌煙心中一哂，這個陳觀複還挺形式主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記者故意這麽安排的。

　　身為記者的她怎麽能辜負他的用心呢？
於是麻木地按了幾下快門。

　　5名年輕人受寵若驚，不知所措。

　　“我們不能收，這還沒出鑒定結果呢！
”

　　出聲的是最後一個眉清目秀的姑娘，她堅定地把紅包推給藤原女士：“我理解您和陳教授給我們見面禮的美意，但如果鑒定結果證實我不是你們的親人，豈不受之有愧？
”

　　她這話一出來，前面幾個年輕人都一愣，下一秒都把已經收了的紅包還給藤原菜菜子。

　　“是啊是啊，我們還不一定是你們的親人，不用這樣的！
”

　　“陳教授、藤原女士你們太客氣了！
”

　　“等鑒定結果出來也不遲。
”

　　……

　　5個年輕人當即和藤原菜菜子你推我搡成一團。

　　“大家聽我說一句，”亂糟糟中，陳觀複低沉醇厚的聲音響起，他的聲音不大，也非常平和，但是場面一下就被他控制住了。

　　“你們都是好孩子，你們確實很大可能都不是我的親人，”陳觀複坐在座椅裡，靜靜看過每一個年輕人，而後懇切道，“但萬一有一個是呢？
我不想留下和我的孫子或孫女第一次見面時沒有給見面禮這樣的遺憾，這種心情希望你們可以理解。
”

　　會客室裡所有人都靜止了，那5個年輕人的表情全凝在了臉上，藤原菜菜子趁機返回到了陳觀複身邊。

　　章陌煙也愣在原地，她的目光漸漸從那3女2男的身上落向他們手中鮮豔的紅包，胸中竟然翻騰起一抹難以名狀的浪湧，不禁在觀察，管培生之前說的和陳觀複一起哭的女孩是誰？

　　看起來應該就是最後那個眉清目秀皮膚白皙的姑娘吧？
她確實眼睛像哭過。

　　“啊！
謝謝藤原女士、陳教授！
”耳邊響起金學洋激動的聲音。

　　恍怔間，藤原菜菜子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他們這邊，章陌煙驚訝著回神，金學洋正從藤原菜菜子手上接過一份賀卡似的東西。

　　接著就到了她自己，藤原菜菜子對她點頭緻意，將手中賀卡最上面一份遞給她：“你們也辛苦了，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

　　章陌煙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如臨大敵。

　　藤原菜菜子微微訝異，隨即面露更多善意：“教授說不能給工作人員送紅包，會有收受賄賂之嫌，所以我們精心挑選了這份禮物，你不用擔心，隻是紀念品而已。
”

　　章陌煙仍然沒有反應，雙手筆直地垂在身體兩側，微微發硬。

　　藤原菜菜子等了會兒，隻好回頭求助陳觀複，陳觀複眼神定在章陌煙身上，莞爾道：“媒體朋友請不要推辭！
我知道我這次尋親的事能夠進展得這麽順利這麽高效，是你們做了很多的工作，請無論如何笑納我的一點心意。
隻是幾張郵票而已，連我身邊的警官都可以接受的。
”

　　當陳觀複看著她的時候，章陌煙覺得自己的喉嚨都好像被掐住了。

　　陳觀複的話說到這份上了，而且所有人都看著自己，章陌煙深知再推辭就會顯得異常了，於是擡起僵硬的手臂接過了卡片：“謝謝。
”

　　“不用客氣！
”藤原菜菜子面帶笑意地諒解，繼續右移向兩個管培生。

　　有了金學洋和章陌煙的態度，兩個管培生非常乖巧開心地收下了禮物。

　　“謝謝藤原女士，謝謝陳教授！
”

　　“謝謝藤原女士，謝謝陳教授！
”

　　藤原菜菜子也很高興：“不用客氣，麻煩你們了，多謝！
”

　　她做了個禮，退回去陳觀複身邊，發完了紅包和禮物，她好像完成了什麽光榮任務。

　　章陌煙抓著手裡的卡片，隻覺得它比燒紅的鐵闆還要火燙。

　　“大家都落座吧！
不要這麽拘謹！
”看一屋子站著的人，金學洋圓融地走出去招呼。

　　見眾人都重新坐下，他落落大方地侃侃而談道：“首先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引領傳媒記者金學洋，非常有幸能夠參與在座各位的這次尋親大事。
我想大家也知道，因為王帥導演《請君下山》的影響力，目前很多網友都非常關注陳教授這回尋親的過程和結果，在此，我想代表廣大網友對大家進行幾個問題的訪問，不知是否可以？
”

　　“可以。
”

　　“當然！
”

　　年輕人都很慷慨，陳觀複略微停頓，也點了點頭。

　　金學洋還以為陳觀複要不同意，見他首肯後如釋重負，提聲振氣道：“謝謝大家！
第一個問題是問陳教授的，就是請問：為什麽您不在日本等待DNA的比對結果、等確定了親人後再來中國，而要選擇親自來中國進行現場采樣的鑒定方式呢？
現在的信息這麽暢通，其實這兩者得到結果的速度是差不多的。
”

　　說完這個，金學洋就面帶微笑地等待陳觀複回答，然而翹首以盼半天，陳觀複都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隻是似笑非笑地一直看著他。

　　隨著時間的推移，金學洋的臉都有點笑僵了，章陌煙也跟著心生疑惑，難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會客室裡一片安靜。

　　“首先我不是來中國，我是回中國。
”半晌，陳觀複容色肅厲，豎起一根食指強調。

　　“啊抱歉！
抱歉！
是回國！
”金學洋當場面無人色，章陌煙頓時覺得他這次模子是打得不怎麽樣了。

　　陳觀複放下手，微笑，聲音仍然可算溫和：“在日本等比對結果當然也可以，但是回國采樣可以讓我早一點接觸到我的親人，這是信息無論如何暢通都實現不了的。
我年紀大了，誰知道結果和明天哪一個會先到呢？
”